〇 ‖ 无喻之喻
東漢《耿勳表》摩崖局部。全稱《漢武都太守耿君表》,靈帝熹平三年(174 年)造,在甘肅成縣天城山。刻石自宋已泐闕,明清有十數字經人重剜,多有訛舛。長成了針對漢字的恐怖心理,但漫漶到連「吃人」二字都看不見了。
追记三
2019 年,完成這組詩。「希望」的最底的標徵,是它的終點永無保證。如今體知,舊作充斥未經反省的希望,那被無意識希望着的終點既然不存在,在最一開始便營就文本的佻弱。
或者說,「希望」真正最底的標徵,並不指向虛無的善終,而是指向——對希望着的此刻的維持,而這個此刻其實已然實現,文本便不僅佻弱而且自戀。
更早年的作品,被「情感」夢寐爲勞,隸屬第一種希望,躺在樹下向枝果張嘴的希望。《無喻之喻》則代表無意義的繞樹而走,希望枝上生果,是第二種。
「希望」作爲「由等待誘發的癱瘓」[1],需要從「等待」中剔除。如今我所想與所爲的可能是純粹的「等待」,再加別的什麼,但「情感」與「希望」的誘發不在內。
2025.01.24
无喻之喻
1
且住(你就是这样说的),那数字不就 是我们冷漠的和吗,那处在蓝色根源的 停顿?沿着你的划棒望去,原来并非梨 枝,或者杯,纵使它平凡得像个亲戚, 自太阳中迎面走下一株冷杉。你就是这 样说的:杯中虚报出田赋时代的梨枝, 那也是拓扑的时代,鲨与虎互不相识, 在枝头舔舐无能的儿女,甜,也是我们 在分摊被撮合的光阴。但我们还要继续 挑选:一个枝化的鱼目,或是一个杯化 的珠。沿着拓扑,我们。我们成为发蓝 的杠杆,甚至我早知道你也是虚构,因 为小小的今天,你却没有为此找到灯。 你和那个谁,真是像极了,平凡的划棒。 你的手自然不是圆,在西施的头发中拧 动冷门把,或地球仪。智慧(那寂寞又 濒危的奇蹄目)带来了偶数的棋子,它 的引力,使有人在远方为此苦思。你的 目光终于变美,吧嗒声重现于你本应拿 起的海棠冻石蕉叶杯。
2
这是原味的诗,葡萄的原味,你的原味。 这是牛奶味的花的句子,这是兽性的人 的眼光,这是异性之间没有撞击的主题。 哦,既然宇宙这么青睐修辞,那就让其 看看蛇的三胞胎:一个树枝,一个隐喻。 外星伟大的学者嗟异:它没有开口说话, 或者有?哦,但我只是想写原味的事象, 想证明,时间是一种纯粹的尘埃。即使 我并不熟悉树枝,也不愿浪费这种不熟 悉,我会指着它道:妙趣横生。树枝的 原味不是忠实于自身,而是对现在的界 定,一并那存在之苦。你会被它的存在 挤到边缘,你感知,人类广阔的本能之 外多么狭窄,边缘是一种修辞的宽容, 因为在最中心,没有什么东西的良心不 受责备,但僻壤又会令你两手空空。它 痛失老婆并由此更加金黄,它露出令人 悬心的、应当被视作脚踝的叶子,我们 忍受着责备去攀折。那树枝,如同一只 手的巧妙试点,如此带着嬉笑的威严, 所喜欢的只是原味在你之中变得广泛。 为这空旷的周末悼唁,葡萄直接越过了 片酬。
3
它还是淋湿我,而非仅满足于万物分崩 离析的脸型。它匆忙到来,我们思维的 折磨仍旧等待天使的㕮咀。直到月食, 把物的实体照暖。它这样谨慎,必须在 不会变形的玻璃后面望它;它这样匆忙 到来:银河系的疲惫,松树的虚惊。词 语冻僵的小手只是在模仿它,淋湿,就 是为自己的存在而囔囔,而嘘。它到来 但这里不是终止,我前进,背后的合唱 团就消失。我所感到的空荡,只是这两 种理念的骨缝。朋友,你已被湿透了, 选择深化为星辰也就默认语言的蛤蜊被 缔造,干枯的星辰改变着大海,俨如多 产的肺力图溶解我们的容貌。我那抽象 的小脚在此刻嗡鸣,如果它就是我体内 主要的诗人,它必然在体裁中升起王宫, 在它「哦」的框架中,有个病变的「吗」。 然后收起自身的广场,因为淋湿的雕像 必不成句,摧枯拉朽先于弁言。
4
我们的花朵、我们的三角函数枯萎了, 参差的甜蜜。但花朵的不承认,并不意 味着无的放矢,只是它将亲自变成那消 失的矢,以同样的色彩解囊。窗中的我 们听见的不是那只鸟,而是那只色彩, 我们折射着它的训示。它不是那只就事 论事的鸟儿,它会穿越农耕的悠扬的匈 奴,相对真理四处飞掠,一个副的谁出 现了,但这仍不是全部:我们没有羽毛, 不代表羽毛不会声讨我们,如同月亮的 浑圆与其面向万物的亏蚀。但为何我们 那么不想把影子摆放在无动于衷又惊诧 的河面?是否害怕显露出一种交卷前的 羞耻?想一想,以分娩的暴力出现的我 们,将得到整体怎样的应允?它不是候 鸟,但当它的节奏返回,我们在词句的 倾斜中化作独立的解,我们的肉身进化 着,成为演奏低音的鸟喙,它赞美,同 时也叹息:如此犹豫的事物,就要进入 那不假思索的绞架么?于是你由此向前。 世界会完美下来,是一次俯身,但幸喜: 从中浮现我们被毁损的低语。
5
那无所不能的死寂会失效吗,当它最后 变成大千世界?一杯水在负责,尽管它 任意抛洒但仍可以称为单个的水。它处 于客位,那是一个被合成的客位,是我 们所早就开始构想的。一个完美的果子 也会蜷缩,植物的光滑本就比人类的榫 卯更模糊,使旗帜光明而安稳地攀附, 而它自身就是一片旗色的天空。但为什 么交响乐也是这天空的一部分,而不是 对自我认识的义捐?你看,那个音盲还 未找到喜剧中陡峭的错弦。你看,还没 有谁,为南辕北辙者呈现事物的边疆。 如果死寂失效,我们怎能从空气中挖掘 出所有的建筑?如果石板本身是无序的, 那它们所构想的路为何存在?我们岂非 选择了同日而语?让我们抛洒自己终将 消失的可读性,让我们大声朗读那些模 糊的心灵,让我们把相反数作为理想, 以意志为终点的人,途中的水果便碍手 碍脚。让我们猛然获得精致的灵感:难 道,难道神只是一种对人的称呼?死寂 的深夜,老虎轻易分开了人的肉。
6
将一个爱分为两个,将一个酋长分为两 个侍女;她们不抵达,神秘就不抵达。 你是一头神,外面只能是两场小雨。你 来到你的食槽,为了变化为银色的成员 (那抽筋的玩意儿),把祝福招募又解 除。白玉般的月光照亮牛屎。一场末日 被视为两片小小的光斑,幽婉的白玉武 装着阴影。慢性的年份像一道围栏,或 者,你的思想又普及了什么?让它破裂, 那执念之枣。让它倒映,那不懂优生学、 尚未被剪开的岛屿。毫无必要的此夜, 苔藓植物挥舞了什么?首先是个人之国, 其次是世界的吸管。远处的景观升级了, 冰淇淋爆发,我用手牵着幽默的盗匪。 是的,在那些瞬间的重武器中,我们牵 着手。我们是此处的蓝与后来的蓝,在 调查无树的城市;是玩笑的两种美妙方 式:陆续与直接。行为的唱片,本身如 波浪般建立。言语自由,两片水域承接 它。岛屿般地,走来了请假的智者,他 指出了房间,一个四维的房间不会有追 求。岛屿,被我们刺痛,在播放。
7
第一次到来之人,已掌握所来之路的诗 性。我和他注定也是朋友,听着《弯弯 的月亮》。鞋子长久了,在短促的室内。 自其表面抠出一枚无限的洞,也像我的 名字从未走出斑驳的四壁。来了,月亮 弯弯,长方形的萝卜找回姐妹。斧头在 削去它脸上喜悦的泪水。死者脸上是山 洞,襞积着裸,而非走出的鸟雀,疲惫 如一张报纸,它乃最不是意象的意象。 接着走出:肉叶和狗树,接着是语言的 自交体,之后才是你,仍在你替身的视 野内。淙淙的镜子,在创造之石上摔碎。 哦,混乱的朋友,写出了两个核心。第 二次到洞中之人,会经过室内,经过金 色的一千年,从「哦」形器皿开始你的 掌握,已追不上智性的长颈鹿、冷落的 山歌、神经过敏的草原,只能用关闭来 眺望充实。但又因底片的痛苦,轻轻地 松开了斧身体。月落哦星沉。
8
他只在阴凉处祭扫,太阳虽暴躁但并非 过甚其词,它说得很正确。他故意和祖 先疏远,就想听听他们的唾骂,或许其 中还存在着新鲜的失言。始终相信,声 音的无限运动中并不包含弯曲。始终相 信,这是一个子孙的国度。想一想很未 来的人,虽然他们的表情仍敛藏内心变 幻的子集,但他们将乘坐什么离开课堂? 他们会说:我们是一群喜乐的、没有忌 日的人。就像我们不说:鱼乃我们的祖 先。它至今还在沙哑的水中对抗计价器, 或,在你的体内翻身,想一想它的博学, 它最终必懂得虚构。我们之场所,不过 一个太新鲜的世界,残忍的花丛。从欲 图超越的时间下,抽象的农历出现,我 们曾因此勇敢于支离破碎,我们因此等 候历史阴凉的鲸群……我们将不断死去, 双倍的烟,将加深群居的子孙的困境。 而我们困境是,据说已掌握极高真理的 子孙,为什么还没有穿梭时间而来。不 论其文明所磨制的榫卯多么正确,只愿 他们的飞行器,不要从我们的头顶越过。
9
被选为人类呼吸的表演者,很天真,却 很暧昧铯原子钟。天上的名字抱紧地底 的名字。被表演过,永久没有意思。想 奉献得更深的人,乍听见密室中的掌声, 一枚恶的纽扣倏然变紫。将军的深夜遇 上平民的深夜。一个善的扣眼有意思, 我扣它的手坼裂为养料。仪器,是谁给 我的,观察,就能使其运转——呵,观 察……总是你更深,你更能感觉密室无 人,只有人伦:我们的配方融为一体, 工业化的写作被献给人类久久不散的手 麻。预言中的简单孩子,应当拥有顶级 现实,一个裸者让草烟变低,也为土地 的慈与暴而舒啸,向众口难调描记唯一 的牺牲:怎么,它只是图像?钟,被侮 蔑为逻辑,通过观察。一台赤裸的仪器, 可哄睡蛇的三胞胎:你呼吸。围绕着这 裸尸,我们观察,为之表演,它说:怎 么……我们的艺术,终于躺卧一只永恒 的青牛。
10
人类需要纪念开始工作的日子,海水依 偎于屋顶的日子。言语要如椅子施舍般 从公寓走出。矿工,那个悲剧公主,出 生了,哭着。二十年后,言语要变成他 勇气的缠巾。言语者仍旧手无寸椅。需 要纪念穷与富和解的日子,潮汐被和解 所捐献的日子,地球士兵散发着忧郁的 气味,他们谈论曾如何赤裸地踏入假期。 不要让他们谈论。「捐出你的锈。」雕 像对言语说,它们都在忘记,完整又可 怜。我们却来到屋顶,那日子就是儿童 与老人和解的日子。果农,二十年后, 闭起他震怒的龙颜。二十年后,坐在河 边,否认自己正被焚烧。士兵们经过他 的果园,十分地,他们所有的故事震颤, 与此时潮汐的鸣叫。谈到假期,人们会 说:那并非幻想。被我们所紧随的渔民, 他用王室的重音,轻压哑静的星球。二 十年后,当他陷入果子的酸涩中,开始 深深怀疑:我们是否不再值得休息。
11
我爱听啸叫之上的稀星,爱我们直立行 走的宽阔回声在僵硬的洞穴中响起。我 必须听不见纯水才敢渡河,我爱看它为 一个别称而变形,恶人愿意放下繁琐, 游到对岸。我不看事物的变形,我愿意 看它们内脏的纠缠,看转钥匙。我不把 双耳交给心灵之眼。我必须听,然后说: 「你转反了。」谁在流门的眼泪?某种 景色飞行时,谁在行走并厌倦,疯狂地 转钥匙,盲目地转世,愿意只是这个情 节的仆役。善人的泥鳅肢体缠绕已了, 恶人的化石,仍在困扰,它是因恐惧而 分离的蛋清。我们不都是时间共和国里 受难的公民吗?我们不都自恒河沙数的 傍晚一起熄灭吗?我们与沙下之蜥蜴, 被看厌的玫瑰,三者不是互为彼此天空 的死角吗?久久,久久伫立于赤裸,打 火石的刺激,牙刷毛的顺从,玫瑰的繁 琐。我爱听自溺而亡的恶人,被转进地 质漫长的纠缠,他啸叫。
12
我仿佛被拴在小孩透明的周游世界之旅 中。我仿佛自设于他们在课本上学到的 每一个城市。如此直白的我,如此失望 的挑逗。不止于此,会闪烁的,就会排 闼而入。会自言自语,就会丧失世界, 把它画出来是一条虚线,最美皮肤的皮 肤过敏。把它擦去,万物的黯淡被医治。 自动无人,手动无人。他们还是这样的 心:因为沉重或者轻松而摇晃。连窗外 的鸟鸣皆已成年,让其他事物的成年无 法逾越,我看见,并变成树枝以更好地 应召。你也来吧,自换台停顿之中,它 微末的精细正如我们所料。哪怕艺术变 小,无意间变成冰的东西会被我们踩碎, 那碎响,只是唱出它侧面的五官。小孩 的旅行为此所惊,他们心如止水因为苜 蓿的壮丽如战争,而它所喂饱的马,尚 未成年就互相繁殖。可惜,一天只能死 去一个领袖。没有躯体的天空将会越来 越高,当一个星体梦见自己没有了大气, 只能留给马蹄来厌恶。
13
听着:少女的万籁不是有万种,而仅一 种含义。听见了的你,正读完西绪弗斯 的故事,便打断:「哦,他就是那个少 女,正是他所扛着的一片玉,让他在片 时中永远受苦。」你取下那玉,尤其是 从由习惯构成的组织中。你本有玉,来 自于一个制假的乡企,又遗失。但你取 下,当玉的胚体消亡,还存在名为玉的 星座,你正读完厄里翁的故事。听着: 被设计的寂静赞美真正的寂静。「哦, 这就是故事为什么完全由他构成。」我 们又在同样的假途灭虢中相遇。但不。 你的目光,悬挂着非古典的比例尺。明 日的主角又不同了,但不出预言。明日 的美,不会因一道围栏而成熟,它的嫩 肉间依旧闪烁我们灵魂玩具的啼哭。而 安慰,出自肋骨的口译,仿佛是说:我 们能赢,我们就将从那个美的场景中搬 进日子。少女将解散于温室的地板。震 天的红头绳。她转身,便有一种磁效应, 同样的物质溢出。我们返回,以一瞥的 暴戾,像经过一个笛子。听着:这是我 们的本质中不再归来的部分,你从未读 过。
14
一次,死神在剧中需要喝酒,那一幕太 快,观众只看到道具酒杯在唇边停止。 它反复表演,反复为它的颂歌放血,怎 能不是未完成的盒子!那一幕是为了讲 述灵魂的来之不易,一个自我观看的事 象,被掌声所照耀。没有台词,没有阴 影,只有引擎声,洒在叙述的入口。一 次,让少年在心中蔓延,引来一间宿舍。 不知多少个慢性的年代以前,超越了宿 舍的观众席,月亮,与猞猁排污的池塘 (我的脚印只是强化了它的脚印),少 年正大声谈论鹰的耳塞,鹰投来的影子 几乎有了意义。那一幕,一排抽象的墙 卧床不起,无数无比充实的手空挂着衣 架。洗手后便是心脏移植,蜜蜂飞舞。 灵魂在普通的石头上,兽迹高耸。又低 落,仿佛前驱者的漏税,我们在不孕的 空间中得到快进,使常备剧目不停地追 赶。没有什么能给脚印安慰。瞬间的国 度:总有人在国外化作碎尸。少年消失 的手举着酒杯。
15
未必没有富丽又深长的英雄,于奇异的 夏夜疏通整个种族。动物闪亮,适合无 聊的宇宙可汗,挥舞刀弓。一声纯洁的 叫喊,闪击着污染源,空白的我们就将 回涨。英雄的闯关是多情的,他裸体, 我们的旗帜盲人般飘动。他是一个精致 的、会做烙饼的女人,带回舍近求远的 饮料,愚弄我们的狼烟,幸福,坚不可 摧的画展,建造着太息。故事的开头是: 幸福,这个肉食者,被麦子所围绕…… 它的枝叶穿过透明的侄子,它的茎,靠 近胆瓶般的口琴声。一顿曲从的午餐, 终于被我们的曲从弄脏了。他,拔光院 子的药草后,他的民主制日记被展出, 那科幻般的文风,对完美与不完美的怒 气,速成的宽宥……隔着久远的世纪, 我们闻见他的香味。他用眼泪为我们把 麦子磨碎。我们用离别编成王冠,使之 成圣。他的天性值得更多的葬礼。为他 击鼓,鼓声稀烂,但未必没有。
16
他可能是年轻的杜甫,不熟悉这个属于 他的房间。它的来不及的窗外,有虫子 的失望,有人们鞭打泥土的失望。他有 序地入门,先是他混乱的尾羽,最后是 喙,他失望:「我为你们的地方性阅读 流泪。」他流泪:「你们以为,我路过 机场,就会宣称我尚未是谁?」被画龙 点睛的神祇,像无形的句型,靠近他, 缩小他的门窗。属于他。他用丧子之痛 质问:「属于我吗?氧化的人们喜欢这 里吗?」他带来白色的世界诗选,如端 死亡器皿,令瞄准他的相机暴然丰盈。 他可能攀登无性的山谷,不是秋也不是 夏。口误使他更为年轻,在口误中裸泳。 「声像潆洄。」滥情的快门开始朗诵。 无性器皿的尽头,仍有星光下抗旱的种 子,最初的技痒,骑着终点回来。会有 人出现,人还来得及。鞭子梦到乌鸦, 不必是一走了之的鹦鹉,不必是它被藻 饰的难言之隐。乌鸦紧握鞭子,紧握未 知的口味。
17
耳机已坏,仍可见声音曼舞的小痕迹, 它可以是词,自枯萎的空间连到你,自 一种解体。它可以是死于腰疼的蝉,是 拔起茅茹之后牵连的事物,如此辽远。 让它感觉你已走了,以幽会中的胎息之 术。让它感觉,你在清理抽屉时有一场 雨。它可以是雨后之雨,你夭折的幼子, 基因的惯性,作为梗作了梗。自蝉联的 日子,对所恨之人的咒詈成为秀丽歌声, 而倾听阴极的无力的身体,都自抽屉内 转身,起舞于 U盘——屉中之屉,距离 中仍有偷车贼的双手,哦那将怎样停息 体内的电。仍有一种声的气味,有人以 此手,以占据开关的手,为你鼓盆吗? 那定有人以前卫的感情,自鼓声中圈出 最大的圆。偷车贼的双手痛哭屉内的细 软,哭着,两枚清秀的手指倒映,秀丽 但只是人工的两个暗号,忍耐着自己的 青春。你忽然老了问我对于舞的看法, 我将为雨影区言说。但耳机已坏。
18
可以说,在箱包被挤落的瞬间,雨林实 现了。你伸手且痉挛:这便是我垂在现 场的假根。不,一只慵懒的雨燕使之成 真,必将毁灭的一代,重新填满车厢。 面朝科学的葳蕤,有足够多的慢车在破 碎,你来不及了,当你飞升之时,我们 可能正看见紫色。紫的粮食与水。市委 书记打架归来,收拢于吊桶。你拎提, 人们各自摇头走散,冉冉变为盘旋的良 言。吊桶反问:你会为磨损而发火吗? 「是的,日心说将我们空耗。」是我之 谓矣,既然我们如苹果树,勤劳地垂落 机票。飞机越过懒猴,行星的树枝间满 是我们白色的故态。「拧知识毛巾吧。」 我说,我真爱短处。短处就是低处,图 书馆被淹了。拧吧,拧得像过去之物反 问。知识的新月在演奏中升起于悲哀的 雨林。早晨开始于、开始于我们的悲哀。 我们的哀叹即我们的牛奶,两个鼻音, 在泛滥的肉体中慵懒地梳理,如吊桶将 箱包升起。
19
看不见沙鸥,看不见上位概念。在水榭, 你被自己的懒腰烫伤。除了创造的空虚, 再没有别的空虚。你在无情的热水器前 泪崩:「世界起源于火。」水榭没有说 话,古代的互联网亦没有说话。登月者 的狷狂正如魏晋,加宽真理的囚衣。他, 向太空释放着气味,石头伸长脖子,弥 漫又冒进的更鼓,你愿在超时中翻看火 之书。出于崇拜的拥抱说不上是搜身, 当你触摸到他的底料,你知道了善,被 调唆为善。他永远眺望着底线,变成风 戽。我们装修,配合这种外在,对称的 茶点。善,你的读者已经死了,他们曾 问过孔子什么?当他们来到他破碎的地 带,在遗憾变色的地方的闲聊。而他只 回答:按照琴的可能性去做琴。应有略 微的腔调,呵,全身裹满了范本。他只 这样因为他只敢这样,美薄命地晃动, 宜留给下一个毁灭的一代。永恒得只剩 皮相。
20
聚花果乃是向内。害群之马没有方向, 马群戏剧性地纾解,骥马哀戚,驽马对 称。没有一个永恒的告密的场所,秘密 全部是歌声,遥远的歌坛将我们磨损。 极近的消息照亮了内耳,我们真应端出 自己。它拿走我们,但保留了天线。天 线乃是向上,烟花以诱人的向上感发苦。 野心,从松松垮垮的缓坡滚下,要从其 中掏出什么?聚花果。这无处可去的深 渊抽打我们,楼梯不通往它,也不通往 任何地方,只是单独的楼梯,为自身而 在,它乃聚花果。如果有它,还要羽毛 干什么?如果有它,我们不惧怕任何建 筑的打量。梦中嘶鸣的眼,衔着烟花, 从野心中返回。牛奶,自宫殿溅落而出。 你乃有一双手,它的灵巧溅落,像幼马 的羽毛。你的思想乃是一个楼梯,挤满 了动物,这个分裂的世界鼓舞了它们。
21
我呢,说不上是白痴。最美好、最中心 的歌,唱完就腐烂。它的尸体为自己建 都。哑剧最干净,鸦雀无声之耻,在你 的一无所求中打孔。汉语之虫,凋谢如 忧郁的次子。你呢,非要让食物变得黯 淡,才赐予其目光,仿佛其只能是你的 阴影,多么新鲜啊,反色的你。哀梨蒸 食于你的头顶。美只在镜中,只会被器 具所强调。你身上,那些美到懊悔的器 具般的面料,一再生命般配合,多么出 彩,撞击着普通的空气。爱的映现何等 工巧:在一滴春雨里,蝶与龙王。法则 在对称,一段把你重复的愤怒的悬镜, 悬在乏味的前额。泥土的前额在为琥珀 的句子发愁,为一片衔在嘴中的耻骨。 说不上是一朵苦花,向着戏剧的中心点 压斜,那处,你无力得如杯中之枝。青 铜镜的脂肪暴然从约定中涌出,次第的 美丽:皓月,万花,人渣。谁能想象, 歌的灰烬之后,一夫一妻洒至东海。我 们呢,多像虫子,背对着万物。
2019
追记一
《鱻蒼載》是鲁迅先生特意拟的刊物名,至今无人使用。无方向地向前,弥赛亚的脚踵,一鼓而衰,稿吗?需要你的枯稿。
友人批评说:「内容挺好,但这种诗歌格式我觉得应该摒弃。」是的,健康的诗歌应该摒弃这样的格式。多想金蝉脱壳,多想把形式一叶宰杀,多想把诗歌直接变成音乐,多想无待……可惜,我只能忍耐着与形式相处,铺满只为故作雄辩,锋利的跨行更令自然的节奏变成冰冷的赛博文本。或许我没有为文字分行,是平行宇宙自设的有限「纸面」令它迫不得已。
2020.02.16
追记二
曾經是滿意的,而現在,這組作品的人稱的虛構越來越給我以審問。虛構,就要面對冤魂,那些必須用哲學才能驅散的冤魂。我癱瘓,文本變成無地。
2020.06.06
東漢《耿勳表》摩崖全圖。下為《耿勳表》全文[2]:
汉武都太守耿君表
汉武都太守右扶风茂陵耿君,讳勋,字伯玮。其先本自钜鹿,世有令名。为汉建功,俾侯三国。卿守将帅,爵位相承,以迄于君。君敦诗说礼,家仍典军;压难和戎,武虑慷慨。以得奉贡上计,廷陈惠康安边之谋。上纳其谟,拜郎、上党府丞。掌令考绩有成,苻荚乃胙。熹平二年三月癸酉到官,奉宣诏书,哀闵垂恩。猛不残义,宽不宥奸,喜不纵慝,威不戮仁。赏恭罚否,畀奥囗流。其于统系,宠存赠亡,笃之至也。岁在癸丑,厥运淫雨,伤害稼穑。率土普议,开仓振澹。身冒炎赫火星之热,至属县巡行穷匮。陟降山谷,经营拔涉,草止露宿,扶活囗餐,千有余人。出奉钱市,囗囗作衣赐给贫乏,发荒田耕种。赋与寡独王佳小男杨孝等三百余户。减省贪吏二百八十人。劝勉趋时,百姓乐业。老者得终其寿,幼者得以全育。甘棠之爱,不是过矣。又开故道铜官,铸作钱器,兴利无极。外羌氐若等,怖威悔恶,重译乞降,修治狭道。分子效力,囗囗如农,得众兆之欢心,可谓卬之若明神者已。夫美政不纪,人无述焉。国人佥叹,刊勒斯石,表示无穷。其辞曰:
泰华惟岳,神曜吐精。育兹令德,既喆且明。寔谓耿君,天胙显荣。司牧莅政,布化惟成。柔嘉惟则,穆如风清。勤恤民隐,拯阨扶倾。匪皇启处,东抚西征。赤子遗慈,以活以生。山灵挺宝,匈灾乃平。恺涕父母,民赖以宁。
熹平三年四月廿日壬戌。西部道桥椽下辨李造。
▮ 相𨳹 ▮
眷注與贊賞 | 眷注與贊賞(¥)也關乎「鱻蒼載」的持存,「鱻蒼載」是一處游離的個人網站,幾乎只關心文學,而在此時代,卻并不例外地成爲了「數字難民」,姑且忍受這樣驕稚的形容。那些自便的、但封閉、敞視于威柄的内容平臺於是必須被放棄,於是來建立此迂折,未來正不知去向何處。
尾注
「Altough Bloch and most theologians who discuss it stress the optimism of hope, hope can lead to paralysis. The Sufi mystics, in fact, condemned what they called tûl al-amal (“the extension of hope”) for the passive certainty it could produce. One can be so caught up in one’s hope that one does nothing to prepare for its fulfillment. As paradoxical as it sounds, paralyzing hope can occur in certain depressive conditions. One hopes—one waits—passively for hope’s object to occur, knowing realistically that its occurrence is unlikely and even more so because one does nothing to bring it about.」見 Vincent Crapanzano, Imaginative Horizons: An Essay in Literary-Philosophical Anthropology,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3。 ↩︎